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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中原之人对草原近况的了解,难免略慢一步。
郭宁授意部下们纵放各种来路的蒙古人逃回草原,是因为逃走的蒙古人越多,大周北疆驻军即将大量缩减的消息传播的速度就越快,传播的范围就越广。这将会影响在草原上穷疯了的蒙古别部,让他们形成汹汹之势推动黄金家族和成吉思汗的决定。胥鼎把这个谋划看在眼里,也觉得是蒙古人难以应对的阳谋。
这个阳谋的前半段,进行得很是顺利。只不过蒙古人逃回到草原以后,面临的局面和郭宁的预料略有不同,目标实现的过程,也比预期多了一点点波折。
那些穷疯了的蒙古别部,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了。
此前别勒古台所部与周军精锐交战失败,不得不坐视着周军安然而退,沿途挟裹无数从草原深处逃亡的汉人奴隶。
别勒古台为此暴怒之余,也找到了解释自家失败的理由。他随即通报说,这次战斗,是因为蒙古人内部不稳,给汉人制造了北上进攻的机会,更是因为蒙古各部内部,出现了太多亲附汉人的叛徒,以至于仗都不敢打、打不赢。
这话自是托辞,但他率部与周军厮杀的时候,战场周围将近十个千户都不主动支援,而周军退走的时候,草原东部的众多部落更是从从头到尾做了看客。别说追击,连发兵滋扰的也没有……
这是大周财力攻势的结果,也是成吉思汗西征以后,留守各部队黄金家族的命令渐渐阳奉阴违的表现。这场面确实太难看了,以至于引起了成吉思汗本人的注意!
战事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成吉思汗的使者赶到,命令严惩叛徒,杀死战场上的懦夫。负责动手的,则是康里人、伯牙吾人、还有高鼻深目的钦察人骑兵。
两年前,大队蒙古骑兵在河中穿插包抄,将数十万花剌子模骑兵踏作肉泥的时候,这些异族之人瑟瑟发抖,以为看到了世界末日。而当他们尊奉成吉思汗的命令,在蒙古高原大开杀戒的时候,他们的腰杆重新硬了,也忽然明白了成吉思汗何以成为最可怕的征服者。
成吉思汗本人从不受地域或者民族的限制。也克蒙古兀鲁思由他一手建立,也由他来定义。他需要的是战士,他对蒙古人的定义,就只是能为他厮杀或屠杀的战士。
做不到的,就不算蒙古人,没什么可怜惜的,当杀。
时隔三年的酷暑季节,对草原东部诸多动摇部落的清洗再一次爆发。一队队从西域跟随成吉思汗向东进发的骑兵在草原上横行,他们得到了少量蒙古百夫长、十夫长的充实,配合着别勒古台的少量本部精锐,以成吉思汗的名义大肆杀人。
好几个蒙古千户部落里,凡高过车轮者皆被彻底灭绝,存活下来的人要么被归并到黄金家族的直接管理之下,要么被编组成敢死队,随时投入必死的战场。
这场清洗延续了短短一个月就结束了。
倒不是因为钦察人比较手软,也非蒙古人失去了血性和勇猛。实在是因为草原上的人丁有限,自成吉思汗发动对外战争以来,草原上血统纯正的原住民部落里,下属壮丁的数量一直在持续减少。
很多老人和女人努力反抗,用指甲撕扯敌人,以至于指甲翻了起来,用牙齿去撕咬敌人,以至于牙齿崩碎。可他们再怎么拼命,毕竟不能对抗壮年战士。
钦察骑兵们很快就杀无可杀,等若完成了目标。
此时在黄金家族控制的草原大地上,再一次没了动摇和软弱;全体上下的想法和做法,都只剩下了对大汗的服从;所有人再度被纯粹的暴力统合到了一处,
许多从大周境内奔回草原的蒙古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被鲜血再次浸润过的场景,然后在深草中找到一具具被丢弃的尸体,有老人,有男子,有妇人,也有孩童。
蒙古军的屠杀素来惨烈,蒙古人也因此几乎个个手上沾血,锤炼出了坚韧的神经。可是当他们看到自家部族之人皆死,又会如何?
草原上星空旋转,诸国相攻,厮杀掳掠不休的时代不是已经过去了么?草原上各部不是已经统合为一,发誓要向那横亘万重高山的远方、向那纵深千条河水的他乡展开征服么?为什么征服的结果,会是这样?
好些蒙古人在半路遇见同族,然后成群结队回返,很快又撞上了仍在四处弹压的钦察骑兵。
两厢一撞,蒙古人听说本部已遭夷灭,就算盛夏刚过,秋日骄阳尚在,他们一个个地感觉浑身发冷,如在冰窟,而钦察骑兵反倒是耀武扬威,杀性十足。
两队人先是互相喝骂,然后互相丢掷土块、石块,最后很快升级到了白刃相搏,箭矢横飞。两群人都如野兽,彼此撕咬、嚎叫,翻滚。转眼间,又有新的一具具尸体流着鲜血,和乌黑的泥土、微微泛黄的草木混在一起。很多尸体的眼睛还瞪得很大,眼神中满是不甘和惶恐。
只有极少数人活着,他们跪在地上,向被他们的同伴征服了不久,却忽而成了草原新贵的异族俯首。
年轻的伯牙吾人岳里帖木尔,正昂然站在这些人前头。
在父亲土土哈死于和周军的战斗以后,岳里帖木尔得到了别勒古台的推荐,先是继承了父亲的余部,后来又掌管了一群钦察人,成了新上任的几名钦察千户之一。
年轻人头脑灵活,学习能力强,岳里帖木尔已然把蒙语练得纯熟。他好奇地问道:“你们是蒙古人,还是汉人?你们从汉人的国家来,是因为在那里过得不好么?”
幸存的蒙古人低垂双眼,眼中有强烈的愤恨闪过。但他们掩住了愤恨,只老老实实地道:“汉人的国家很是富庶,百姓也温和。我们在那里过得很好,之所以回到草原,是为了报效大汗。”
岳里帖木尔的父亲土土哈,就在年初死于和北上周军的战斗。岳里帖木尔对南方的汉人国度绝没有半点好感,闻听立刻呸了一声,骂道:“骗谁呢!那些汉儿都很凶恶!”
过了半晌,他看看身边围拢来的骑士们,想到了自从当上千户以后,要喂饱这群恶狼多么不易,想到这片草原多么广袤,较之于故乡又多么贫瘠。
他又问道:“或许军队凶恶,百姓却温和吧?……你说他们的国家很是富庶,到底富庶到什么程度?”
第九百八十章 逼迫(下)
当下探子们指手画脚地陈述,说汉地物产何等丰饶而眼下又是何等有利的时机。
但凡曾经在汉地生活过的蒙古人,眼界比长期停留在草原的同族开阔些。而且既然想着回到草原报信,事前也有过打探的过程,故而说起汉地的金玉珍玩如何,绫罗绸缎如何,乃至香料瓷器如何,吃的喝的如何,顿时令众人一片哗然。
队伍里的钦察人倒也罢了,伯牙吾人乃是花剌子模的后族,知道当年花剌子模的富庶。而花剌子模之所以能营建上百万人口的大城,正是因为其国境之内,有无数商贾东西往来,将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填充了花剌子模的市场。
那些货品是多么珍贵,伯牙吾人都是记得的。商贾轻轻松松一转手,就得十倍之利,甚至有从更西方来的商人恨不得拿等重的黄金来换!
只不过作为陆上商路的中枢地带,在花剌子模人的眼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那些传说中的国度都太遥远了。上百年来,他们习惯了商品在自家国中流转,却很少去想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却原来,这些商品便来自于草原南面的汉人国度?就这么近,近到了伸手可及?
岳里帖木尔是个满脑子战斗的年轻人。
和他在菊儿汗的宫廷里长期享受和平与奢华的祖先们不同,岳里帖木尔从小就仰慕花剌子模的英雄塔延古将军远征赫拉特的事迹。在蒙古大军涌过锡尔河的时候,岳里帖木尔年方十四,便成了极少数敢在战场上与蒙古勇士正面对抗的勇将之一。
但随后,正因为在战斗中目睹了部落成员被割草一般杀死了成千上万,见识到了也克蒙古兀鲁思作为战争机器的可怕,岳里帖木尔又很快成了蒙古人的忠诚支持者,屈膝于蒙古人仿佛永无止境的征服欲。
今年以来,越来越多的西域部落战士涌入草原,无数人彼此传诵着,都说大汗即将以前所未有的兵力,发起向草原南方汉人部落的进攻。对此,岳里帖木尔的父亲土土哈一直有些犹豫,他不明白,那些南方汉人部落得多么强大,才使蒙古人自己打不动,还得调度降众去拼命。
岳里铁木尔的想法却不同。
他觉得,想要融入狼群,做能吃肉的一份子,而不是被吃的肉,就得展现自家的尖牙利齿。敌人愈强,蒙古人能用得到新降部落的地方就越多,新降部落中人的地位就越高,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没看见最近这阵子,他所带领的伯牙吾人和钦察骑兵们,已经好几次剿灭了草原上对大汗阳奉阴违的蒙古部落?这就是地位急速提高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