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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过程中,少不了一直和定海军大做粮食买卖的胥鼎,他虽以政务上的治能著称,却一向自视为儒臣,早前只派羽翼为郭宁奔走,自家称病不出,免得外人口舌汹汹。待到完颜承晖离了通州,与郭宁并辔而入中都,胥鼎的病立刻就好了。
不过,胥鼎拒绝了郭宁为他加官进爵的提议,依旧做着他的尚书右丞相,同时又在都元帅府下设的中都枢密院里,担任了签中都枢密院事。与他搭档的,是同知中都枢密院事的移剌楚材和梁持胜。
大金的枢密院,初犹辽国南院之制,后来效法南朝制度,掌凡武备机密。比如朝堂上如今声望最隆的女真老臣仆散端,先前就当得尚书左丞相,兼枢密使,名义上文武一肩挑。
郭宁的都元帅府既建,下属的枢密院则是个纯粹的民政机构。按照权限划分,中都枢密院负责中都路、北京路和辽东等地的政务,而益都枢密院负责河北和山东两地。
道理上,益都枢密院自然是位于益都的,所以身为左副元帅,签益都枢密院事的完颜承晖很快就选定了他自家的幕僚,去往益都上任。
不过,移剌楚材同时担任了中都、益都两个枢密院的同知枢密院事,而常驻益都的另一位同知枢密院事,乃是杜时升。对杜时升来说,他在中都孤身行事很久了,正好去益都熟悉熟悉定海军的政务套路。
而完颜承晖到益都以后,恐怕就没什么公务要忙碌的。
都元帅府的框架之内,还有诸多将帅职务为其下属。其中完颜承晖占去了左副元帅,仆散端则当上了右副元帅。
仆散端的年纪实在大了点,他先前能担任左丞相、枢密使,就是因为大家都看中了他年纪老迈,实际上并不承担任何军政事务。眼下郭宁也挺看中他年纪老迈,而且他的儿子仆散纳坦出又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所以他老人家不仅成了都元帅府的右副元帅,而且还得到郭宁的特别允许,不必每天前来办公,务必好好保重身体。
还有各种重要的衙门,陆续都抽调山东官员充任。比如梁持胜、张林、杨诚之等人,先后都得高官。
过程中,难免引起一些反弹,这时候郭宁的凶恶名头就派上了用场,移剌楚材等人每每威吓道,你等再不知趣,这事情就要禀报都元帅,到那时候,打的就不是口头官司、笔墨官司,而是铁骨朵官司了。咱们的郭元帅出身草莽,最喜欢用那铁骨朵说事,讲究一个干脆利落,筋断骨折。
前些日子,那某某衙门的某某官员,就是非要和宣使对抗。他的下场你可知道?其中的利害,你可盘算清楚了?
郭宁对着中都城里的大批官员,难免有上火的时候,确实也狠狠处置了几个他眼中的跳梁小丑,倒不晓得自家的名声,被移剌楚材拿来作威吓之用。
他的大部分精力,依然在军务。偶尔得空,照旧巡视各处军营,有时候手痒,也照旧叫出几个军中勇士,和自家练武较技。但他清楚地发现,众人对自己越来越尊崇,于是比武的时候都不敢拿出真功夫了。
郭宁从北疆溃退到河北的时候,一次次与蒙古人厮杀搏斗,救下散兵游勇。那些得到救助的士卒,便是这样尊崇地看他的。但那时候,这样看他的人有几个?十个或者百个吧?
后来他在馈军河起兵,一路厮杀到中都,再到山东立足。转眼数年戎马倥惚,地盘越来越大,自己的地位越来越高,用这种眼神看他,用这种尊崇态度对待他的人,数量就越来越多,很快就上千,上万了。
现在郭宁随便往军营里逛逛,到处都被人这样尊崇着,奉承着,程度还十倍于前。他都要开始习惯了,又真的有难以习惯的地方。
太多人的尊崇和仰望,让他不可遏制地生出了强烈的雄心,仿佛自己化为头顶青天的巨人,能俯瞰天下,随手拨弄亿万人的命运。但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侥幸在战场逃生的小卒,靠着一场大梦和一些好运气,才骤然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改变一人的命运,尚且要靠运气;改变亿万人的命运,会那么顺利吗?今后的道路上,会有怎样的艰难?
想到这里,他又猛然记起两句话,叫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第六百一十九章 开封(上)
数十年来,大金国雄踞域中,其德运欲承宋统,而雄武拟于汉唐。放眼四望,以南朝、夏国、高丽为小国,以草原各部为砥砺刀锋的蛮夷,以治下亿兆汉儿为忠实奴婢和财赋所出。
这样的大国竟然会连年动荡而遭强敌屠戮,天下有识之士看在眼里,无不感觉到大乱将至的预兆。待到中都再度骤变,汉儿郭宁以强横武力掌控朝堂,不知多少人为此欢欣鼓舞,又不知多少人为此昼夜哀叹。
肩负许多人期待,却又感觉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并不止郭宁一人。身为一方势力首领,而长期驻在军营,越来越以军队为自己立身之本的,也不止郭宁一人。
四月。
金国南京,开封府。
宋国据有中原的时候,此地是宋国的国都,据说士民百万,繁华富丽异常。不过大金崛起以后,从天会四年到天会八年,在开封周围与宋军不断厮杀,最终河南之地尽已陷没,而开封犹自坚持,吏士挑野菜而食,待到城池最终易手,城中百姓不满万人,几近荒绝的境地。
后来大金在开封设行台尚书省,使这座城池稍稍恢复元气,结果贞元三年一场大火,把半个城池烧延殆尽,宋国留下的宫殿也就此尽数被毁。
当时海陵王完颜亮雄心勃勃,意图混一天下,重新以开封为都城。这情况大大地令他不快,于是下令将南京留守冯长宁和都转运使左瀛各杖一百,几乎当场将这二人打死。副留守郭安国、留守判官大良顺、南京兵马都指挥使吴濬更倒霉,杖一百五十。底下各官因为失火而问罪斩首的人更多。
海陵王随即调动人力物力,重修开封府,负责的官员是梁汉臣和孔彦舟。据说梁汉臣这厮本是宋国的内侍,想着藉此耗竭大金的国力,因此哪怕一殿之费已不可胜计,梁汉臣动不动就说不够完善,即尽撤去。
待到正隆年间,左丞相张浩兴建了中都,又继续负责兴建南京。他的权位胜于梁汉臣,动用的力量更大。
海陵王又急于在完成宫室之后南下灭宋,遂起天下军、民、工匠,民夫限五而役三,工匠限三而役两,统共多达二百万人。并运天下林木花石,将此前营造宫室台榭,虽尺柱亦不存,片瓦亦不用,更而新之。至于丹楹刻桷,雕墙峻宇,壁泥以金,柱石以玉,华丽之极,不可胜计。
当时具体的开销如何,已经完全没法计算,只知道为了营建宫室,发河东、陕西材木浮河而下,经砥柱之险,于是运一木之费至二千万钱。这样的木料,宫殿中用了何止千数、万数?
可惜海陵王很快兵败身死,世宗皇帝登基之后,并不考虑混一之事,也一辈子没有踏进过南京开封府的宫殿。
这座城池最辉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待到遂王完颜守绪南下,因为万事白手起家,钱财工料都有不足的缘故,倒是当真动了中都宫室的主意。他把原来宋人的龙德宫旧址和毗邻的撷芳、撷景二园完全拆毁,连带着东面的空地,连成一体,作为自家编练新军的军营。
据说东面那块空地,原来也是宋国驻军之所,驻扎的是皇城司亲从官第一指挥和诸班直之一御龙直。这就很讨口彩了。
完颜守绪最近数月,一直驻在这座军营。尤其是听说中都骤变,郭宁悍然上位掌权以后,更是连着十几天没有出兵营。
这一日,河南路转运使田琢到了兵营求见。
在兵营入口,只见大门紧闭,外设鹿角,墙头望楼上士卒巡逻,甚是森严。他还没靠近,就有哨兵连声喝问,田琢连忙举着令牌自报姓名,让他们去通报遂王。
过了半晌,一名小校推门出来,行了军礼,引田琢进入军营东面的校场。
遂王方才入主南京的时候,很是雄心勃勃,有编练精兵数万,先克定山东,统合关陕,再北上支援中都的计划。所以这校场的规模极大,足能容纳两三万人训练。
这会儿进来,才看到校场空旷异常,训练的人声在风声中迅速飘散,以至于军营外头都听不见什么。
这会儿正在训练的,有两三千人,大部分正手持木枪木刀,跟随军官的口号做刺杀挥砍的动作。也有一些骑兵正策马往来,操练马上的射术,看驰道旁边的靶子上,密密麻麻扎了不少箭矢,命中率倒也不差。
在校场正面的高台上,遂王完颜守绪正凝神观看。因为坐的时间长了,他的身上和脸上,都有灰扑扑的尘土铺盖,明明他年方十六岁,却硬生生地感觉出了中年人才有的那种疲倦。
田琢奉礼已毕,完颜守绪却不急着与他攀谈。
又看了好一会儿训练,他才叹气道:“这一部,便是新设的建威都尉所部。本来打算配以精兵万人,务要严格训练,务求强壮矫健,断不能走那些镇防千户军寨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