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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完颜陈和尚猛地扭头,瞪着张柔,他的反应倒是快些。
在这种时候会奔来救援的,必是能够生死相依的伙伴。朝廷里一直有传闻,说张柔和苗道润两人虽在中都为官,却始终和定海军那条恶虎保持着联系,这是真的!这些人就是定海军的铁浮图甲士!
完颜陈和尚的父亲完颜乞哥是普通的女真军人,因为与宋人作战奋勇,而得同知阶州军事,随即战死。他少年时丰州从军,受了不少苦,也长了不少的见识。
他知道女真人的高官贵胄是怎么喝兵血,怎么催逼压迫底层士卒的,他知道在这样的将领统帅下的军队,根本就是纸糊的。所以朝中传闻郭宁的定海军能够屡次击败蒙古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好奇。
现在他的好奇心被满足了。
那郭宁不愧是被皇帝深深忌惮的统帅,手腕十分厉害。他自家都被鞑子大汗击败,一路败退了,还能往中都城里留下这样斗志高昂的强兵!
可惜这场厮杀,声势未免大了点。如果说方才皇帝那几声狂叫只是引起了敌人的注意,现在铁浮图甲士出动,便能让敌人十成十地断定,眼前这伙便是中都城里真正重要的目标,更大数量的追兵马上会到!
当他想到这里,骆和尚也收兵回来,连声催促所有人:“快走!快走!”
这场战斗爆发的时候,木华黎已经踏过道路上密密麻麻的尸体,进入中都。但他并没有见到术虎高琪。
术虎高琪的部队,正有相当部分陷在了皇宫里,沿着金碧辉煌的一进进宫殿肆意抢掠。好些将士冲杀过两三道宫门,又四散去追逐宫女、嫔妃;甚至有人上半身甲胄犹在,下半身已经脱得精光,不愿浪费一点肆意发泄的时间。
这做法,乃是乱兵的常态。但术虎高琪已经把自己当作燕王,也就把中都宫城当做了自己的地盘。乱兵在燕王的家里瞎搞,说不定还会欺负燕王即将看中的美人,那就是可忍孰不可忍。
术虎高琪为此大怒,带着自家亲兵冲进宫城,誓要整肃秩序。这位曾经的大金国股肱之臣、平章政事都元帅数月来很得皇帝信任,好几次被招入内殿议事,想来熟门熟路。却不知他见了宫里的皇子、嫔妃,该怎么面对。
对这种琐碎,木华黎倒不在乎。
他早就决定,要把中都大兴府牢牢控制在蒙古人手里,所以术虎高琪压根就当不成燕王。既如此,容他得意一阵又何妨呢?
这位蒙古军的统帅带着一批那可儿和部将们,沿着宫城的城墙往北走,穿过同乐园的时候,忽然勒马,侧耳倾听北面的杀声。听了半晌,他环顾周围诸将,笑了起来:“方才的探马没有说错,那里有几百名女真人的精锐,非常善战。看来女真人的皇帝真的就在那里。”
众人全都凑趣哄笑。
中都肯定是要易手了,大势如此,女真人的几百个精锐又能如何?分明是那样的大国,治下生民亿万,军队不计其数,却指望几百人护住皇帝,那不是很可笑么?
此前木华黎决意突袭中都,身边的蒙古那颜们未必人人赞同。木华黎也很清楚他们的私心,因为成吉思汗的失败,必定会带来草原局势的变动,越是手里有实力的那颜,越是急着回草原去控制本部,迎接动荡。
但这时候,女真人的国都真就如他说的那般脆弱。他们的城池守备看上去坚固无比,其实自己就坍塌了!女真人的皇帝更是个怯懦如猪,居然丢弃了皇宫逃跑!
只要抓住这个猪一样的皇帝,这场仗就赢了。这一场下来,跟随木华黎的人会获得多少好处,事后又会得到大汗怎样的赏赐,根本算不清!
谁还会怀疑木华黎的眼光?
木华黎话音刚落,簇拥在他身边的十余名千夫长、百夫长,乃至外圈数十名契丹人的将校全都拜伏:“我们愿去抓住这头猪!”
木华黎点了一名蒙古千夫长:“你带人去,尽量缠住他们。我要一直听得到厮杀!”
那蒙古人亢声呼喝部下,纵马就走。
木华黎又点了一名蒙古千夫长,又连点十余名契丹将校:“不要在城里纠缠,把各部骑兵抽调出来,从城外兜转……然后把他们堵在会城门里,杀干净皇帝以外的所有人。我要抓住那个皇帝,献给大汗!”
一行人催马驰出。
木华黎再点两名蒙古千夫长:“术虎高琪进了皇宫,怕是一时出不来。你们两个分派人手,收编全城的乱军,不必顾忌任何人。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术虎高琪成了空头的元帅,这中都城里的武力,全都在我们手上!”
这两人虽然轮不着抓捕皇帝的功劳,但木华黎让他们去夺取兵权,便等于给他们好处了,两名千夫长哈哈大笑,快马加鞭而去。
与此同时,郭宁轻摇缰绳,勒转马头。
原野的北面,中都城里四处火光腾起,几乎把天空都染成了红色,而巨大城池在红光映照下,犹如黑色剪影般鲜明。郭宁背对着红色的天幕,对身边骑士们道:“晚间行路艰难,倪一带人打探,其他人休息会儿罢!”
第六百零一章 平定(上)
木华黎随口几句命令,对中都局势的影响立竿见影。
蒙古铁骑所到之处,原本忙于烧杀掳掠的术虎高琪所部,在弯刀和皮鞭威吓下被重新编组成队,展开了更有组织、更有效率的烧杀掳掠。城中零星的抵抗陆续被压服,一些不属于术虎高琪部下的金军见势不妙,陆续投降。
甚至不少女真人的官员带着他们的护卫,再挟裹着乘势作乱的暴民,也都纷纷投靠蒙古老爷的旗下,口称愿为大蒙古国效死。双方言语不通,暴民又不似金军将士里头,总能抽出几个会说蒙古语的。两边一碰,这些人里头便有不少被不耐烦的蒙古人杀死了。
但更多的人通过指手画脚地比划,赢得了蒙古人的认可,于是转身就顶着某个蒙古骑兵给的都统、总管之类头衔,拿出十倍的勇猛杀向寻常百姓。
这座城池作为大金国的国都六十年了,六十年里,太多肮脏和污垢、凶残和暴虐、落后和野蛮的东西,被大金国光灿夺目的面貌遮掩着,层层叠叠地挤压在城池的每一处。现在,这些东西全都泛了上来,化作了跟随新主的野兽,开始横冲直撞。
天色渐渐放亮的时候,南朝宋国的使团,早就已经被乱民冲击得分崩离析,负责领兵护卫的都辖更是一开始就被杀了。
两名正副使节丁焴和侯忠信,这会儿冠袍不整,混在狂奔的百姓队伍乱走。这些百姓明摆着根本没有目的,往东奔一阵,被厮杀之声惊动,又转而往西;西面忽然来了乱兵,他们又一窝蜂地转向北。
丁焴和侯忠信两人更没方向,嘴上一迭连声叫苦,却不得不跟随。往来奔走几次,没发现什么安全所在,脚下却连番踩进血泊,溅起的鲜血把衣服下摆都洇湿了。
侯忠信是带过兵的,在边境和女真人打交道的时候,不是没见过死人,倒还好些,丁焴却是正经读书人。这一路奔走,无数惨绝人寰的景象,扑入眼帘,已经把他吓得傻了。
这会儿百姓们正沿着一道高大坊墙慢慢偷走,前头带路的老者回头道:“绕过常清坊,就是丽泽门了,那里偏僻,说不定能逃出去!”
侯忠信连连点头,丁焴却脸色煞白,连连指着脚下。
原来他们绕行的角落处,堆着许多尸体。其中有男有女,不少男人的尸体上尚有华丽衣袍或者官袍,而女人大都被扒到精光了。尸堆里的鲜血顺着撕裂的肢体汩汩地流淌出来,绕过狰狞的头颅,汇成又一处血泊。
丁焴特地绕过尸堆,走得远些,却无意中踏着了一名重伤之人。那人满身满脸都是血,整个肚腹都崩裂了,肠子流淌了丈许方圆。可他居然还有一口气在,犹自伸手出来,握住了丁焴的脚踝,嘶声道:“救我!救我!”
这话语声简直犹如地狱恶鬼之声,丁焴两眼翻白便倒,侯忠信慌忙扶着。
好不容易扶着他渐渐靠近丽泽门,前头带路的老者忽然止步。
他惨声道:“那里有人厮杀!去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