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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性格猜忌,恒恐皇位为人所摇的皇帝在治理政务的时候,能让满朝文武头痛,但在中都发生政变的时候,这个皇帝的表现又不得不让人佩服。
当时完颜斜烈还在瞌睡,皇帝光着脚就从西宫寝殿狂奔出来,身边只有几个奉御跟随。因为地上太滑,奉御们连滚带爬,而皇帝一路奔走一路狂喊:“有人造反!”
完颜斜烈惊醒接着皇帝,又亲自登临高处观看,果然见到城中扰乱。他立刻让人给皇帝更衣、备马,自家手持令牌,奔到外头召集宿直将军、护卫和侍卫亲军。
皇帝的宿直将军和护卫们,这几个月来都归完颜斜烈统领。这职位本来都是用以安置亲贵子弟的,但完颜斜烈想了很多办法,从侍卫亲军里调动了一批好手入来,又在日常训练上头很下功夫,他们驻地在宫城西侧的宣明门内,一听皇命召唤,立即聚集。
但侍卫亲军的驻地就稍远些,是在宫城南面,靠威捷军的军营很近。宫城范围九里三十步,夜间重重宫门都要喝令开启,完颜斜烈一路纵马疾驰,还没到应天门呢,就听见宫城外头马蹄奔腾的声音。
随即宫门外侍卫连声惨叫,好几处火光涌起,完颜斜烈似乎隔着门板,看到了外头血肉横飞的情形,看到了千军万马暴起发难。
这不是普通的变乱,是手握重兵的权臣造反!中都城里,能够一口气调动这么多兵马,形成如此规模暴乱的,只有平章政事,元帅术虎高琪!
完颜斜烈瞬间就明白了。他拨马就回,带着数十名宿直将军和护卫簇拥着皇帝一路从北面奔出皇宫。这时候,什么皇后、嫔妃、皇子都顾不到了,先保住皇帝的命再说!
他们的行动速度非常快,奈何中都城里这场变乱,是定海军方面和术虎高琪不约而同的结果,术虎高琪的威吓,又引发了城里百姓的连锁反应,导致了一场大崩溃。出了宫门之后,皇帝本人都换了件寻常戎服,装作小卒模样,完颜斜烈又没法打着皇帝的旗号喝令百姓散开,于是竟没能直接去往通玄门,而是被乱民挟裹着转向西面。
短短片刻里,一行人被冲散了好几次,好不容易乱民稍散,他们在清晋门稍稍落脚,结果被张柔所部劈面撞上,两家厮杀一通。
张柔是个出身河北绿林的人物,又靠着当年的政变起家,他从来就不是大金朝堂的自己人,也从来就没得到过皇帝的真正信任。但他毕竟当了一段时间的武卫军都指挥使,以他的聪明,足能掌握朝堂脉络。
现在,这人一见完颜斜烈,就推断出了其中奥妙。
当他喝问皇帝去向,难道完颜斜烈还能瞒着?
如今中都大乱,多少豪门贵胄都孤身奔逃,狼狈异常,张柔却能带着全副武装的数百人奔行……要说他和今夜这场变乱没有关系,完颜斜烈是不信的。但他又能如何?
说来也真是悲凉。现在的大金国,生生就到了这个程度。满朝文武,偌大的中都,没有人靠得住!
既如此,也顾不得太多了,先出城!莫要落到蒙古人手里,比什么都重要!
完颜斜烈这般说来,身边好几名宿直全都叹气。但完颜陈和尚的性子有些固执,依旧道:“那我得跟着!”
他几个箭步追上张柔,默不作声地跟在张柔身后。
张柔全不在乎,施施然上了城阙,便看到一人拢着两手,满脸惨白地站在女墙后头,时不时地左右探看,很是紧张。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觐见的机会,但皇帝长什么样,张柔还是记得的,他不会认错。
眼前这狼狈之人便是大金的皇帝了。他的身份毕竟高贵,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张柔居然感到一点威压。
以当前的局势来看,蒙古人的崛起不可避免,但他们想要入主域中,还有很长的路走,而河北、山东此番战场失利,便俱都势衰。张柔如果能够控制皇帝,便控制住了一个足能待价而沽的绝大筹码,无论下一步做什么打算,都很有利!
想到这里,他略整了整袍服,稍稍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自己显得庄重些,诚挚些。
与此同时,皇帝也瞪着张柔。
当张柔走近的时候,皇帝深深呼吸,然后用足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有奸人想害朕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五百九十九章 忠奸(中)
中都城中军民百姓的狂乱奔走,这时候正不断向各处城门方向蔓延,皇宫周围已经稍微安静了一点。此时皇帝的狂呼乱喊骤然从高处爆出,恐怕隔着四五个里坊都能被人听见。
这他娘的不愧是皇帝,保养的好,中气真足啊!
张柔就在皇帝身前不远,一时间两耳嗡嗡作响,充斥在他脑海里的只有这句感慨。
皇帝高亢的喊声回荡在夜空中,带着十二分的凄惨和十二分的癫狂。
作为身经百战而从草莽崛起的武人,张柔习惯了听到压抑在胸腔中以便爆发力量的低吼、被杀戮痛楚激发出的喘息、被酷烈军规压抑太久以致彻底迸发的狂啸,而绝非这种丧失理智的鬼哭狼嚎。
这样的哭嚎声徒然暴露了皇帝的虚弱和胆怯,当他大叫的时候,完颜陈和尚都傻了,好几名顶盔掼甲的宿直护卫从城阙下急奔上来,眼看着皇帝如此疯癫,也露出了愕然表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完颜陈和尚。
他跳着脚道:“快让陛下别喊了!”
张柔连忙上前几步。他微微躬身,试图和皇帝说两句。
刚靠近一点,皇帝叫得更加惨烈了。
“奸人!你们都是奸人!你们合谋要来害朕的对不对!朕的身边,全都是狼心狗肺的奸人啊啊啊啊!”
张柔的脸色冷了下来。
皇帝当然不是疯子或傻子,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骤然遭逢变乱,太过害怕,更是因为他从来就不相信张柔,一直对张柔深怀戒备。
通常来说,一位皇帝依靠什么力量上台,就会继续依靠什么力量执政。当日张柔和苗道润愿意帮着皇帝血洗中都城里的有力宗王,便是基于这个道理。
但皇帝执政以后,深觉河北草莽的汉儿与朝堂贵胄完全不是一路,而大金终究是女真人的政权,能够厕身于朝堂的汉儿,顶多是些儒臣,却绝不可能有领兵的将帅。所以,他立即疏离苗、张二人,不断地排斥和压抑他们。
时至今日,中都再度暴乱。术虎高琪所部和蒙古人已经浊流滔滔,横扫过半个城池了。结果皇帝看到张柔的第一反应,便是张柔有问题,张柔要造反,张柔将要不利于自己。
皇帝猜错了么?倒也不能说错。
问题是,如此敏锐的反应和巨大惊骇,实实在在地打了张柔的脸,把他和大金朝廷之间那一点最基本的客气容让,都扯碎了。
这狗皇帝自己不知趣,难道我还要顾忌什么?张柔冷笑着伸手,打算让皇帝清醒一下。
而他身后劲风大作,完颜陈和尚扑了上来。
这年轻人的动作矫健异常,哪怕身着重甲,腾跃也如狸猫一般。他猛然向前扑翻了皇帝,还捂住了皇帝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