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节(第1 / 2页)
成吉思汗站住了脚跟,抖了抖自己湿漉漉的衣服,眯着眼睛看看左右不断经过的骑兵们。而骑兵们依然不看他,都如丧魂落魄一般地催马向北。
他忽然注意到,在骑兵们的后方,卢沟河的下游,有大批打着定海军旗号的船只过来。每艘船只上都站满了将士,每一名将士都在船上大声吼叫,挥舞旗帜,并将刀枪矛戈高举如林。
成吉思汗脚步踉跄了一下。
郭宁这厮,岂止恶虎而已?他比最狡诈的狐狸还要狡诈十倍,他连水军的配合,都已经安排好了!定海军再得生力军相助,这一场仗,蒙古人便彻底没有机会;而身在三角淀里没能脱身的蒙古将士,全都完了。
整一场下来,怯薛军的战死者两三千人不止,怕是要折损四千或者更多。也就是说,怯薛军一次性失去了半数的兵力,另外还有大半的千户都被打残了。
这样的失败,当真难以承受。
成吉思汗坚韧如钢铁的神经,在这时候也难免有些颤抖,他感到了彷徨和无奈。他再次看看不断从南面逃回的骑士们,想要向他们打招呼,鼓舞他们的士气,但那么多的将士依然没谁注意到他,甚至失吉忽秃忽本人也一样。
这个诃额仑母亲一手带大的养子,就算面对白灾也毫无惧色,这时候却满脸惨白,喘着粗气。他在马上摇摇晃晃地没个人样,从成吉思汗面前过去了。
成吉思汗深深地叹息,他的眉眼间忽然显得苍老了很多。
这样的失败,又岂止在怯薛军将士的大批死亡?比这更可怕的,是成吉思汗在战场上被人正面击败的事实。
在不儿吉之地放羊的也速该之子可以战败,在不尔罕山里的铁木真可以战败,在青海子立营的乞颜汗可以战败,在阔亦田策马奔驰的脱里汗的义子也可以战败。
但是,当他在斡难河源头的忽里勒台被拥戴为成吉思汗,他就成了高原上所有草原部族的代表,执掌了诸多部族聚合起来的巨大力量。
成吉思汗以这个身份,向无数人许诺的征服还没有真正开始,让无数人期盼的无穷无尽的草场和畜群还没有见到,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宝、最美丽的女人也还没有充斥那颜们的营帐,他怎么可以遭受如此惨痛的失败?
成吉思汗不在乎草原上诸多部落酋长的小心思。
但是,这场失败使得怯薛们恐慌动摇如此,数以十万百万计的牧民们会怎么样?
他们的狂热还在么?忠诚还在么?他们眼里的大汗,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大汗么?
成吉思汗沉默了好一阵。
直到南面不远处传来定海军骑兵呼喝催马的声音,他才骤然一震惊醒。原野上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他随手牵过一匹,拨马就走。
第五百八十四章 慑服(中)
由于金国的造船业荒废许久,定海军通州样的海船与南朝宋人建造的大船相比,宛如玩具,殊少威胁,哪怕作为商船也落后了。所以定海军的船队通常只负责渤海周围的短途,偶尔到宋国的庆元府一游,拿自家船只与宋国沿海制置司下属最普通的钓橹相比,都要自惭形秽。
李云曾经授意章恺向庆元府江东寨的一个副将打听,要买一艘钓橹须得多少银钱,结果副将还没发声,中人狮子大开口,说因为从船厂到上头大人物的层层都要打点,须得一千五百贯一艘,五艘起售。
生意未必不能做得,开销却过于厉害。郭宁在山东安置军人、分配田亩,需要耕牛、农具、种子等等,已经流水般的花钱出去,所以这桩事只好暂缓。
但这些船只此刻横行三角淀的水深处,却声势十足,威风凛凛。绝大部分蒙古人从没见过海船,眼看这种数丈长的庞然大物装载士卒鱼贯而到,只觉压根无法匹敌,纷纷四散而逃。
其实三角淀的岸边水浅,往湖泽中去的海船只能隔着老远呼喝威吓,就算放箭,也得用足了力气才勉强及岸。
蒙古人实在过度紧张了。
他们从湖泽里奔逃出来,随即撞上定海军的剿杀。先前两军乱战,谁都没有队形可言,这会儿定海军却能组成两三百人规模的多个枪矛阵,将士们脚踏岸边实地,往水里低洼处乱刺。
好几处适合登岸的地点,蒙古人的尸体尸体越积越多,甚至堆积成尸堆,能让人踏足站稳。湖泽水拍,尸堆荡漾起一片又一片血色。
此时战场上忙活的,换成了定海军的辅兵们,他们中的大部分士卒分散队列,到处搜罗受伤的定海军将士,对他们施以急救。少部分则负责把乱跑的战马牵回来,搬出十数辆大车上的物资,直接给这些惊恐躁动的牲畜喂食豆料。
还有一些辅兵则手持直刀巡视战场周边,一面护卫其他同伴,一面继续砍杀落单的蒙古人,连带受轻重伤的也不放过。
两三名辅兵跟着哗哗水响,一直往沼泽深处走。
走了两里多,才追上前头一个千户那颜模样的蒙古贵族。这千户那颜的侧腹有个很长的伤口,鲜血不停涌出,整个人仰躺在及踝的污水里动弹不得了。但是看到定海军的辅兵持刀逼近,他犹自大声叫嚷,又从怀里拿出好几串金珠给士卒们看。
这明摆着是在求饶了,但辅兵们在方才的战斗中一样死伤不少,正在杀意十足的时候。这批辅兵,还都是辅兵当中的积极分子,很快都会被抽调为正军的,让他们干这个,本来就是要让每个人都见见血。
于是几名辅兵配合着,一个人按住千户那颜的身体,一个人揪住他的发辫提起,另一个人摆好姿势,用力挥刀砍向脖子。
辅兵日常的训练也很不错,这一刀方位准、力道足,一声脆响,便将首级砍落。但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几个同伴的抱怨,觉得他的动作太利落,让这蒙古人死得太干脆。
当下几人又挥刀在尸体砍了几下,把胳臂和腿都砍下来了,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辅兵们没有注意到,距离他们百余步开外,隔着一片灌木林,有十数人浑身僵硬,气也不敢喘,凝视着他们离去。
这些人,便是负责据守益津关的河北军将校。他们确定了定海军的胜利,才敢稍稍逼近战场,近距离观望战况。此时数人垂下头,看着那个千户那颜的毡帽随水起伏晃荡,也不知怎地,忽然感觉有点悲凉。
“铁木真纵横高原三十余年,百战而杀得大金国上下丧胆,才有如今的威名。想不到,今天会败得这么惨!”
隔了好一阵,守将长叹一声。
边上几名小校屏息观看战斗,此时喘过气来,才发现自家衣袍都湿透了,数人连连道:
“看看那定海军的士卒,何等凶恶!他们……他们……比起先前在山东棣州所见,他们又强了很多啊!”
“仆散宣使敌不过蒙古军,他们这场,却杀得蒙古军如砍瓜切菜一般。这也太凶残了,我们断然不是对手!”
数人说了两句,身后忽然传来怒气冲冲的咳嗽。
几名将校回头,便看到河北军的重将纥石烈蒲剌都满脸铁青,像是要吃人一样地瞪着他们。
仆散安贞对河北的控制,主要依托河北东路的漕河沿线,而以霸州益津关作为控扼西、北两个方向的枢纽。所以他自家领兵北上以后,又让原本负责景州漕运司的大将纥石烈蒲剌都带了两千精兵北上移驻,确保己方的退路。
纥石烈蒲剌都刚从景州赶到益津关,就听闻仆散宣使兵败,自家被蒙古人俘虏,而蒙古人还追着定海军一路向南。他大吃一惊,连忙又带了几个傔从往前线探察。
熟料赶到此地,正撞着本方将校人人惊恐,全都在宣扬定海军的厉害,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去年、前年漕运断绝,那郭宁仗着海运之利,捞了无数的好处,这才堆出这样的军队!”纥石烈蒲剌都两眼中满是怨毒之色。他道:“如今漕运将要打通,我们占着漕河之利,坐地收钱、练兵,一定能练出精兵!到时候,再向朝廷上书请旨,惩治郭宁不顾友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