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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与蒙古军的战事之后,定海军军户的田亩在登莱三州大肆扩张,造就了好些日子殷实的小地主。眼看秋收将至,很多普通百姓眼都红了。这世上,还有比实打实的田地更吸引人的东西么?哪怕要用性命去换,也有很多人热烈期待着。
辰时将过越来越多的百姓聚拢过来,人群从道路两旁慢慢地往中间压。每隔一段的列队将士们都在大声呵斥,把过于靠近的百姓们赶开,或者叫他们从墙头上下来,免得把土墙压塌了,闹出事来。
巳时初,骆和尚在官员们簇拥下,沿着城南大道出外时,便看到了这种此起彼伏的呵斥场景。
他问道:“节帅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东莱山忠烈祠,用不了两刻就到。”副将刘樾答道:“要不要我加派人手,喝令百姓们肃静?”
“不必。”
骆和尚摸了摸光头:“这是民心所向啊,就这样很好!想来郭六郎也欢喜见到这种场景。”
想了想,他问道:“我记得,昨日里,军报中还附上了一批立功将士的名单?”
“是。”
要提前发来有功将士名单,是因为郭宁准备在入城以后,直接在校场封赏功臣,提前发来名单,掌管府库的官员便好提前做些准备。
这些事情,是靖安民在具体负责,但骆和尚自然也是晓得的。
他向刘樾挥了挥手:“去节帅府看一看名单。家属在莱州城里的,请出来,找一块视野好的地方专门安置着,还要备上食物和水,派几个仆役照应……让他们长一长脸面!”
刘樾立即去办。
辽东战事结束之后,郭宁先回了复州,与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两人交接了盖州和复州的防务,然后才坐船回返山东。第一拨跟随他回来的,有将士两千余,另外还有一批契丹人的降众、一批投效有功的复州当地人。
按照郭宁的习惯,并不喜欢大张旗鼓宣扬。但这一仗,规模虽然不大,却有其独特的作用。
这是在“高筑墙、广积粮”的思路之下,小规模、短时间动兵以撬动局势、获取实利的尝试。在军令军纪后勤等方面,也是日后大举用兵的一场预演。同时,这也是进一步竖立军队威望,并在民间培养尚武敢战风气的好机会。
所以,藉着收兵的机会适当宣扬军威,是很有必要的。他三天前就抵达了蓬莱,特意放缓行军速度,这会儿才回到莱州。
在沿途百姓们赞叹仰慕的目光下,慢吞吞的行军,此番出征的定海军将士们都觉得,这是一个愉快的经历。
而对于从来没有坐船经验的人来说,这也正好休整。
复州合厮罕关以南,深山密林中的汉儿首领胡老汉觉得,要不是这两天休息的不错,只怕自家就要死在半路了。
十天前,他带着自家孙儿,和一批野女真的首领人物一起坐船,从归胜镇的港口出发,沿着海上连绵群岛,花了四天工夫,抵达登州北面的沙门岛。
这批人物最早向定海军输诚,此后带领部众,协助建设、随军运输,立下不小的功劳。为了更好地发挥他们的作用,郭宁有意将他们的宗族部落整体签到山东,而授他们以相当的职务,转而派回辽东。
既然抱着这样的念头,郭宁给他们的待遇很不错,安排给他们的船队,是移剌楚材部下的得力纲首梁居实所属。
梁居实的船队,便是此前载运赵决所部轻骑抵达辽东的那批,三十艘船,又快又稳。先前定海军从直沽寨南下的时候,他的船队也有立功。
不过,海上水手眼中的又快又稳,和旁人不完全一样。这四天的海路,胡老汉等人吃足了晕船的苦头,还有人被撺掇着,多吃了几顿海鲜,结果闹肚子了。
“前头就是莱州城!”
黑瘦而神采奕奕的梁居实指点着前方,向胡老汉等人道:“把阿鲜和阿里班那几个,从车里叫出来吧!一会儿在城里有赏功的仪式呢,可不能错过!”
胡老汉连连叹气:“他们俩怕是起不了。就算吃了药,也没好得那么快,让他们老实躺着吧!”
“其他人都精神就行……”梁居实撇了撇嘴,笑道:“那几个野女真管不住嘴,活该瘫倒一批,要我说,死几个也无妨。”
胡老汉皱眉:“老梁你别胡扯,他们都能听懂些汉话啦,你再说下去,保不准有人上来给你两拳!”
梁居实哈哈大笑起来。
他倒没有刻意敌视那些野女真首领。不过,一来他总觉得这些野女真浑身凶戾粗蛮气息,一看就不是良善之人,或者说,不怎么像人。二来他是海上水手,早就见惯了生死,什么病死、失足落水而死、遭台风翻船而死,在海上都很正常,故而张嘴就带着晦气。
旁人不知道的是,梁居实还和录事司有些合作。过去数月里,登莱两州与定海军敌对之人,颇有乘舟出海,然后失足落水身亡的,那也是梁居实的任务之一。
第三百八十六章 场合(中)
梁居实笑的时候,嘴咧的很大,露出两侧有些尖利的槽牙,给人一种凶悍异常的感觉。
他早年本是滨州的灶户。因为朝廷聚敛日苛,一会儿增收耗盐,一会儿余盐中官,然后又有份例钱等新花样,灶户做不下去了,于是他改行跑了两年漕船。但漕运司的勾当官们也都是恶狼,他又发狠当过一阵子劫匪。
泰和末年的时候,南征诸军陆续折返,朝廷有意清剿各地匪寇,他又一溜烟跑到海上。
用了三年工夫,他就成了海上有名的纲首,搭上了夔王派在直沽寨的亲信尼庞古查剌,成了他的得力部下。
后来中都事变,尼庞古查剌好死不死地惹怒了汪世显,被汪世显杀了。梁居实又随着各家船队,一并归入了定海军的掌控。
当日郭宁凭着斩杀胡沙虎的功勋,向朝廷要了两样奖赏。一者,是莱州定海军节度使的职务,二者,便是原本掌握在中都诸王手里,用于和南朝走私贸易的船队。
皇帝对定海军节度使的职务颇有犹豫,皆因一个昌州正军一跃而成从三品的节度使,就算有徒单镒在后撑腰,也实在是耸人听闻。
但对于船队,皇帝和群臣们全没当回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郭宁为了向莱州运兵方便,而顺便提出的要求,大概,约莫,这厮还想顺便捞一点钱。
就连明断如徒单镒者,也作如此想。
因他虽为宰执,却和诸王不是一路。完颜氏贵胄们向来都把自家财路看得比天大,藏得比海深,徒单镒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完颜氏贵胄们挖大金的墙角如此欢快,而海上的走私贸易已经到了此等规模。
直到现在,朝廷恐怕还没能完全领悟,这一个不经意的决定,给了郭宁多么强大的力量。
此前数十载,走私贸易再怎么兴盛,终究为朝廷明面上所不容。在各处关防要隘,朝廷都倍设阑禁,委场官及提控所拘榷,并以提刑司举察。
但郭宁以登莱三州的港口为基地、以定海军的武力为支撑,公开彻底地展开贸易以后,中都到山东再到南朝宋国诸多港口之间,已经渐渐形成了一条可靠稳妥的海上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