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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方面,郭宁并不迷信体制的作用。所谓体制,归根到底是许多人的集合,那么多人原本在大金的体制之下,谁也没做出什么成就,真就在定海军治下,一个个脱胎换骨,焕发百倍精神了?
说说可以,实际断不至于。
因为对未来有些特殊期盼,定海军的风气昂扬向上些,那是真的。移剌楚材在政务上头具有杰出的才能,那也是真的。
但兵书上说,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法,不可不察也。军队是郭宁的基础,胜利是郭宁聚合人心的保障,所以落到郭宁眼前具体的军务,他依然相信自家的眼光和判断,愿意把每一件事的优劣都亲眼看过。
这几日里,随着天气转暖,各处铁矿,乃至金、银矿的开采都已经全面铺开。外人不免把注意力集中在金银上头,觉得那是最直接的财富。而郭宁更看重铁和钢的产出。
莱阳矿监下属的几个铁矿,他隔三差五都要走一趟。
“节帅请看,那边是从南山流出来的小沽河。我们在河上架了几道浮桥,用来取水淘洗铁砂,嗯,前几日节帅说的,用水碓磨碎矿石的法子,我们也在试了,节帅,前头那个垒砌河岸的地方,就是预定安置水碓之处。”
这处铁矿的匠户,多半都是莱芜铁冶的旧人,所以监工也是个莱芜人。这中年汉子此前也不知担心什么,硬生生装作农户,耕了一个月的地。前几日才被旧日同伴找了出来,然后被郭宁给出的俸禄吓着了,便如陀螺一般忙活起来。
他前后没见过郭宁几次,所以这会儿格外殷勤些。
而矿场里头,从郭宁身边走过的矿工们,也会好奇地打量郭宁几眼。
郭宁也看看矿工们。这些人大都面色黝黑,身上头上都乱七八糟的没有打理。不过,大都身材精干,露出的手臂和肩膀上肌肉贲起,这是常年艰苦工作锻炼出来的。
因为是中午上工的时候,有些矿工一边走着,一边吃着饼子。饼子显然烤得太干了,有人吃着吃着,忽然离开队伍,跑到河边舀水去喝,然后被工头一顿痛骂。
郭宁向其中几名矿工挥了挥手,继续听监工讲述:
“节帅,再看这边。从这里开始一直到西面,五里远近,都是矿脉所在。有三处矿脉已经被打开了……那应该是南朝宋国京东路矿监开工的遗迹,有两处坍塌了,完全不能用。所以我们这次,准备再开一处矿脉,然后把新的炉址放在这里……”
监工跺了跺脚示意:“此地正好处在矿脉和小沽河中间,绕过土坡,有片洼地,正好再修两处库房。产出的精铁转运到南面军械司直属的工坊,也很便捷。”
郭宁在这方面,没什么特殊的见识。上次来视察的时候,他出过一点小主意,不知究竟有没有用,更不知会不会给矿场添麻烦。这次他来,便决心只听不说,除了督促进度以外,不多说什么。
但眼看着监工满面喜悦,指手画脚的动作幅度很大,他也难免被感染到,时不时地哈哈笑几声。
正在这时,有傔从通报,耿格来了。
“嗯?”郭宁笑道:“耿刺史很有闲工夫,又往我这里凑热闹吗?”
郭宁是纯粹的武人性子,不好繁文缛节,也不虚伪矫饰。他对耿格虽不刻意拉拢,却也并没有特别提防或者慢待,就当他是个有能力的部下。几个月下来,耿格和军府上下文武,处得倒真不错。
远远地听着郭宁开玩笑,耿格笑着应了几句,走到近处,把书信直接递给郭宁:“节帅,杨安儿所署,密州都统国咬儿的信。”
这件事情,郭宁早就知道。移剌楚材看好的合作对象,被人追杀逃亡,结果绕过大半个山东半岛,却和原本预定的合作方汇到了一处,这也真是够巧,够有运气的了。
而新组建的商队这么快就把手伸到了杨安儿的控制区域,也真是堪称大胆。
至于这份信件……
郭宁打开信件,还没细看,先叹了一声。
“怎么?节帅,可有不妥?”耿格有点紧张。
“这应该是国咬儿的亲笔没错了,这厮的一手字,比我写得难看十倍,真如狗爬一般。”
第三百零四章 敌友(中)
今日巡查矿冶,所见各处发展,都很顺利。
郭宁给矿工们的待遇,等同于军中的匠户,同时也按照军队的模式加以管理,唯独没有田地赐予。大抵来说,日常饮食上头和普通的傔从差不多,若有特殊技艺的,待遇更好。
上个月里,有个矿工因为主导发现了新矿脉的功劳,被直接拔擢成了吏员,赏赐了一百贯钱和曲台城里的一个小宅院。故而这阵子矿工们的热情也都高涨。
随着几条新矿脉的开发,大量的矿石被产出,制成铁料后运往工坊,很快又在工坊被锻打成农具和武器。按照矿工们的估算,今年莱州一地的铁器产出,大概抵得上莱芜监极盛时四到五个铁冶的产量,也就是二十到二十五万斤左右。
登州那边,还有几个小的矿区,产量也有两三万斤,这样一来,一年之内,百姓们便可以逐渐用上铁制的农具,粮食的产量会提升;而将士的披甲率也会提高,这在激烈的战场上,就等若多一条命。
说不定到了后年,己方就可以向外界出口铁器了,盐、铁两项,都也将成为定海军的一大财源。
因为这缘故,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
听到郭宁开一句玩笑,顿时便有个少年傔从凑趣,低声对左右道:“我不信!真有比节帅写得还难看的字?是用脚趾抓着笔杆写吗?”
郭宁成婚以后,在吕函的督促下读书习文,着实下了苦功夫的,闻听立刻大怒:“你这小子,是在贬低我吧?拖出去,打他!”
另几名傔从嘻嘻哈哈地响应,把那少年拖到远处。那少年嗷嗷地求着饶,然后被同伴们压倒在地,似真似假地打了几下。
郭宁拿着信件,找了个树墩坐下来。
信件的内容不长,前头问候了耿格几句。
后头是说,此番从宋国海商那里多得些甲胄武器,稍稍充实战力,甚是幸运。这些物资齐备之后,他将上书请战,去往济州、徐州一带。此去定当痛击女真人的军队,必不给完颜合达可乘之机。
郭宁慢慢地再看了两遍,喃喃地道:“这是让我们安心,承诺绝不用莱州的军械物资与莱州为敌么?”
耿格点头:“他说,拿了武器,就往济州、徐州,显然是写给我们看的,他需要我们在物资上支持,也清楚杨安儿所部的大敌是谁,更清楚我们希望杨安儿发挥什么作用……节帅,国咬儿能想明白这些,心里一定盘算了很久。”
“可见他对杨安儿,确有几分忠心。杨安儿麾下似这样的人,恐怕越来越少了。”
“……是。”
对杨安儿所部的具体情况,耿格早就和郭宁谈论过许多次了。正因为他曾是杨安儿的盟友,一旦跳出了这个身份,反而看得更明白。
应了声是以后,他忍不住叹气:“杨元帅是赫赫有名的大反贼没错,却不是史书上那种揭竿而起,一往无前的首领人物……他太精明强干了,所以思虑太多,但所思所虑,落到实处,又未必都如他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