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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设伏的兵马并不多,援军与之厮杀一场,死伤不过数百。金岭镇距离益都也才三十余里,数万大军随时可以跟进。可援军偏就气沮,在金岭镇逡巡不进,无论后头完颜撒剌如何催逼,都不敢再向前一步。
此时杨万、赵瑨等人继续攻打淄川城。
蒙古人不擅攻城,这些人却都是金国的将门子弟,个个谙熟其中的诀窍。于是紧急建造云梯数百具,不计死伤地猛攻。
战事胶着时候,杨万尽数取了蒙古贵胄此前赏赐的十箱金银,用来馈赠给敢于先登的将士。更调了自家亲兵在战线后方列成队伍,人人皆持雪亮长刀,凡怯战后退的,当场处斩。
而赵瑨更是凶猛。他一度带人登上城头,逼近东门。守将齐鹰扬亲领死士突击,与赵瑨搏杀。正在这时,有流矢刺中赵瑨,箭簇穿透面颊,至耳后透出。赵瑨居然拔矢再战,终于突破防御,攻下城门。
齐鹰扬所部的将士瞬间死伤泰半。但这些将士都是本地的射粮军,彼此要么是亲戚,要么是邻居朋友,关系密切,直到此时,还在城中各处巷道死战。
杨万、赵瑨二将与之鏖战整夜,到次日遂分遣兵力登城,转而在城中纵火。齐鹰扬等三人再也无法坚持,试图突出城外时,势穷被执。
自古以来,降将都盼着如他们一般的降将越多越好,于是杨万出面招降。齐鹰扬伺看守之人稍稍懈怠,暴起夺槊连杀数人,最后与杨敏中、张乞驴皆力竭而死。
到了九月末,淄州全境皆失。
蒙古军控制的区域,已然深深楔入山东东路,东面直薄益都,而向南接近莒州。
人在益都的完颜撒剌疯狂调兵遣将,将他麾下在益都的数万人马调得如陀螺也似地奔走应对。同时,去往莱州的求援书信,从两天一份,到一天一份,最后变成了一天两份。
这些书信,都被郭宁扔在一边。
做为主将的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他不畏惧厮杀,却不会派将士们去替完颜撒剌那数万人顶缸。
如果把厮杀比作弈棋,蒙古人的车马砲未动,郭宁自然勒兵而据坚垒,先看看小卒子的手段。
第一百八十三章 弈棋(上)
都是小卒子,可敌方的小卒子个顶个的厉害。己方的小卒子,却只能挨打。
益都方面一天天的军报发来,从没有半点好消息。
“济南那边,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完颜撒剌的兵马,现作何等安排?淄州怎么就丢了?金岭镇现在还掌握在完颜撒剌的手里么?”郭宁连连发问。
站在堂前回禀的,便是此前被扣押数日的杨诚之。
他最初到益都时,发现局势不妙,立即买通了益都城门的守卒,意图混出城外逃跑,结果事机不密,被完颜撒剌抓了起来,形同被软禁。后来郭宁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他受到的待遇却越来越好了。前几日里启程回莱州时,还得到了完颜撒剌亲自接见,吃了一场酒,收了一包金银。
乍看起来,杨诚之往山东打了一个前站,结果半路被抓。但这人却有个好处,便是无论到了哪里,哪怕人在囹圄,也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许多有用的信息。
此时郭宁问起,杨诚之对答如流:
“完颜统军使的本部兵力,原以益都府各路猛安谋克为核心,加之此前隶属于按察司的镇防军和益都本地的射粮军、土兵、弓手、效节军等,总兵力约在四万五千。蒙古军入河北以后,统军司又在山东两路紧急招募了勇敢两万人。”
杨诚之向前几步,在地图上写划:“两个月前,完颜撒剌率领军两万人,试图北上支援中都,但在滨、沧一带遭遇蒙古轻骑的突袭。于是完颜撒剌不敢再进,退回了益都。后来蒙古军横行河北,完颜撒剌遂以猛安谋克军坐镇东平、济南、益都这三个支点,其余各部镇戍地方。节帅,便如这般。”
杨诚之标划妥当,便见地图上密布诸多据点,待到各处再添上兵力数字,显得黑压压一片:“以外围诸多屯戍分散牵制蒙古军的兵力,而以后方重镇的大军主力为有力支援。自古以来,这便是大军占据地利以阻滞敌骑的惯用方法,但眼下来看,这安排有个致命的弱点……”
靖安民从军前,只是个平头百姓;哪怕到这时,对什么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兵法,也敬谢不敏。但他那么多年军旅生涯下来,见识和经验已然丰富之极,立时摇头叹气:
“城防与野战,两者不可偏废。打仗的事情,哪有不能野战而全赖城防,以求一逞的?外围城防的坚固,少不得本方主力大军的策应和支撑,至少,你得让守城的将士有个盼头!可这些年来,愈是亲历过战场的军将,愈明白猛安谋克军纯是纸面上的样子,内里充斥着顶替员额的奴婢、驱口,并无野战厮杀之力……”
“所以,那些后方重镇的猛安谋克军便只有龟缩,而绝无支援的能力!”
李霆也冷笑连连:“完颜撒剌用那些猛安谋克军为后继增援,便是明摆着告诉外围屯戍将士,后方压根没有增援,主帅要拿他们来垫刀头,一旦蒙古军到,他们便只能挨个去死!”
“正是如此。所以这道防线一旦建立,外围的将士们立即军心离散。就连一些布置在济南周边的女真人军将,也不自安。比如济州那边,刺史李演殉城,而女真人钤辖贾塔剌浑反倒临阵倒戈,降了蒙古人。而蒙古军最终攻陷济南,正是这批外围屯戍的降军发挥作用,骗开了济南城防。”
这下子,轮到骆和尚摇头。
骆和尚当年是西京留守下属的精锐斥候首领,深知军队里防范劫营、偷城的手段。
大军守城,是有一整套军法军令约束的。就算外围屯戍的士卒投降,可想要赚城,哪有那么容易?
驻军的应变、调动,不动时段不同区域的口令,都有讲究。更不消说根据不同城池的实际情况,还会有种种额外调度。
比如某个时段之间该当戒严,某个区域之内不准行动,某条道路只供骑队……一座城池,便是一个由无数细节组成的完整防御体系,不明底细的外人一到,处处都格格不入,除非守城的将校是蠢货,否则,怎么会发现不了?
降兵能轻易赚城,可见济南府城防之松散,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那些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既不能野战,也无能坐守,是彻彻底底的完了!
“这局面,完颜统军使也很清楚。好在济南虽失,完颜统军使布置在益都周边的兵力尚有三万余众。这几日里,他颇费了钱财粮秣,大馈将士,激励士气,然后又对益都等地的防线作了紧急的调整。”
“怎么个调整法?”
“猛安谋克军各部,现在大都被安置在东面寿光、临朐一带,而以新招募的勇敢和地方镇戍军为主力,驻扎在西面马耳谷到临淄、乐安一线。”
“也就是说,西面依托淄水,靠地方镇戍军打硬仗,东面依托朐水,摆着女真人装样子。”
“是。”
“中间的益都城呢?”
“完颜撒剌也算痛定思痛,所以本人亲自驻在临淄,直接指挥迎敌。此时负责据守益都的,乃是为避蒙古,退入益都的地方义军。两名义军首领,一个叫作张林,一个叫作燕宁,皆有才干,颇得益都本地百姓和将士的拥戴。”
杨诚之在地图上又一阵写写划划:“节帅,便是这般。”
“他倒确实是痛定思痛了。”郭宁揪着胡髭,想了想:“地方义军守城,怎也比那些猛安谋克靠谱些。益都城想来不至于像济南那般丟得轻易。不过,完颜撒剌既在临淄,淄州怎么就丢了?这才隔着多远?他连那几个降将之兵,都拿不下么?”
“那名贾塔剌浑的降将,颇知山东各路兵马的底细,完颜统军使所部在金岭镇与之厮杀,死伤虽不甚多,却处处受制,十分被动,故而不敢前出。只能主动放弃了金岭镇,以竭尽全力,维持淄水一线。”
众将全都摇头:“难!难!”
山东两路除了位于鲁中南的山地以外,大抵土地平旷。济南周边一丢,其余各地面对蒙古军,除非遁入山区,依托深峡山寨,否则并没有什么天险可供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