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开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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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势虽然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号舍里一片狼藉。

  地面湿滑泥泞,那件垫在屁-股下的厚外衫也彻底湿透冰冷,寒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他试着躺下休息,可那油布垫子也浸了水,冰冷刺骨,根本没法睡。

  点蜡烛?外面风雨未歇,号舍四处漏风,烛火摇曳不定,根本没法点着,即使点着反而有烧了这考舍的风险。

  他只能裹紧身上半湿的单衣,背靠着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墙角,蜷缩着身体,将考篮紧紧抱在怀里,里面放着珍贵的考卷。

  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隔壁压抑的哭声(似乎还是之前那个学子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熬着。

  这一夜,又冷又湿,半睡半醒间,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冰水泡透了,脑袋也昏昏沉沉。

  ……

  等天亮时,雨终于停了。

  王明远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比起昨日,鼻塞得好像更厉害了,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

  喉咙干得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又胀又晕,视线也有些模糊不清。

  更要命的是,从腰部往下,裤子鞋子湿了大半,冰冷地贴在身上,寒气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手。

  糟了,发烧了。

  他心头一沉。院试最后一天,偏偏在这节骨眼上……

  不行!不能倒下!

  他咬咬牙,强撑着坐直身体。最后一道诗赋题还没做!卷子还没誊抄!

  他哆嗦着手,从考篮里摸出张伯母给的那个小荷包,倒出几粒提神醒脑的仁丹含在嘴里。

  一股辛辣冰凉的气息直冲脑门,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

  又拿出那个装着清凉药膏的小瓷盒,挖了一点抹在太阳穴和人中上。

  冰凉的药膏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明。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聚焦模糊的视线,看向卷子上最后那道题:以“夏日骤雨”为题,作五言律诗一首。

  “夏日骤雨……”

  王明远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再看看自己湿透的裤腿和冰冷黏腻的触感,感受着额头传来的热度,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灵感同时涌上心头。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那无处可逃的狼狈,那彻骨的湿冷,不正是最好的素材吗?

  他几乎不用刻意构思,昨夜的种种感受便如潮水般涌上笔端。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

  墨云吞赤日,银箭裂穹苍。

  风卷千重叶,雷惊瓦上霜。

  檐溜如珠泻,庭阶似海汪。

  衣单更漏永,坐待晓天光。

  八句诗一气呵成。

  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字字透着昨夜的真实体验——暴雨的狂暴、狂风的肆虐、惊雷的骇人、积水的深重,以及被困湿冷号舍中彻夜难熬的孤寂与期盼。

  写完,他已是气喘吁吁,额头的热度似乎更高了,眼前阵阵发黑,咳嗽也压不住地剧烈起来。

  他连忙用手捂住嘴,生怕咳得太大声引来衙役训斥。

  不敢再耽搁,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铺开正式考卷,开始誊抄。

  手有些抖,字迹比平时略显潦草,但他依旧努力控制着笔锋,力求清晰可辨。

  汗水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有些委屈自己倒霉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只能写几个字就用力眨眨眼,或者用袖子狠狠擦一下。

  从经义到策论,再到这首诗赋,他一笔一划,艰难地誊写着。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颤抖着手,将卷子仔细叠好,连同草稿纸一起收进考篮。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扶着冰冷的墙壁,虚弱地朝不远处的衙役招了招手。

  那衙役皱着眉走过来:“何事?”

  “学……学生……答完了……请求……提前交卷……”王明远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衙役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湿漉漉地打着摆子,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也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禀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主考官走了过来,看了看王明远的状态,又瞥了眼他号舍里的狼藉,眉头紧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衙役收走他的考篮和号牌。

  王明远如蒙大赦,在衙役半搀半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那如同噩梦般的考棚。

  外面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却比号舍里清新百倍。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线里的人群和建筑都扭曲模糊起来。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三郎——!!!”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巨大惊恐的吼叫,如同炸雷般在不远处响起!

  一个黑乎乎的庞大影子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而来,因跑的飞快,惊得四周一阵怒骂!

  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他似乎还隐约听到旁边搀扶他的衙役惊慌失措地对着人群喊:

  “你们可都看见了啊!是他自己晕的!我啥都没干啊,可不关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