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明珠与鱼眼珠
第35章 明珠与鱼眼珠
下班的路上, 雨说下就下,整条街被汹汹暴雨淹没,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
祝明殊撑开伞拐过一条街, 透过混沌雨幕, 他在路边瞧见一个姑娘。
那年轻姑娘身形高挑纤瘦, 打扮精致时髦,手里没伞, 一头柔顺金色长卷发扫在腰间,瞬间便被滂沱大雨打湿。
祝明殊刚开始以为她正弯着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走进一看才发现, 女子高跟鞋细长鞋跟狠狠卡在了井盖口上,似乎费尽一番周折, 却无济于事。还因为情急之下动作幅度过大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
雨势渐大, 祝明殊没怎么犹豫, 当即快步走过去,温声询问:“需要帮助吗?”
女人头顶多了把伞,她循着声音仰起头,扑簌的大眼睛里闪过几分惊艳与懊恼:“太倒霉了,我的鞋根不小心卡了进去, 我试了很久都没办法拔出来。”
祝明殊将自己的伞递给女人,旋即蹲下身, 扬起脸, 温和道:“你把脚搭在我腿上, 我试着帮你把高跟鞋拔出来。”
女人略有迟疑, 可当下的情形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得闻言照做,将脚踩在了祝明殊膝头。
祝明殊绅士地让女人将另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 好站稳脚不至于摔倒。
祝明殊用了点巧劲,一点点旋转着将高跟鞋解救出来,在祝明殊堪称细心的操持下,高跟鞋毫发无伤,连块漆面都没蹭落。
“哎呀,帅哥,你真厉害!”金发女孩笑得很甜,一侧颊边印出个小梨涡,满脸钦慕,俏皮地朝祝明殊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的。”举手之劳,祝明殊没怎么放在心上。
女人一偏头,瞥见祝明殊半边肩膀全湿了。她有些过意不去:“帅哥,太感谢你了,今天真的多亏你了,要不这样,我请你吃顿饭吧。”
祝明殊连连摆手:“不用……真的不用,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诶,帅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女人仔细盯着祝明殊的脸,若有所思。
祝明殊一怔,这才将视线落回女人的脸上。
他毫无印象,正发着懵,女人忽然噗嗤一笑,开口道。
“你不觉得咱俩长得有点像?”
祝明殊挠了挠头,其实他没这么觉得,但还是微笑道。
“那也算是有缘,这么大的雨路上也不好打车,我家就在前面,这把伞就送你了。”
秉持着好人做到底的心理,祝明殊没怎么犹豫,将伞留给了这个萍水相逢的金发女孩。祝明殊心道,他一个大男人,就算淋场雨也没什么,眼前的小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身上又没带伞,淋着雨回家恐怕会生病。
“这怎么行?今天已经够麻烦你的了……”女人十分难为情,连连推拒。
祝明殊脱下外套挡住头顶:“没关系的,你拿着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扬长而去。
到家时浑身都湿透了,祝明殊连打了两个喷嚏,忙不迭钻进浴室里洗了个热水澡。
自从那晚不欢而散之后,赵京酌没再来找过不痛快,像是彻底把他这号人抛之脑后了。
其实祝明殊一直都知道,只要赵京酌彻底放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赵京酌一面。他们的世界就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再无相交的可能。
高驰那日亲眼目睹他与赵京酌接吻,似乎冲击颇大,高驰察觉了什么,又或是误会了什么,渐渐地与祝明殊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恢复到了疏离而礼貌的同事关系。
祝明殊乐得自在,也无心去解释,他现在每日除了对纪连枝杳无音信之事牵肠挂肚,再没有什么太大烦恼。
祝明殊总觉得那日赵京酌的话像是意有所指,他在心里仔细将几番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这些天,祝明殊无数次给祝明殊打电话或是发送讯息,纪连枝就算是在封闭剧组拍戏,也该找机会给他报个平安。
听着那头无人接听的忙音,祝明殊挂断电话,眉头紧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报警。
他不敢赌,尤其是在得知闻人理回到西林之后。
现在的闻人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只要他想,动动手指就能折腾死纪连枝,比碾死路边一只蚂蚁还轻而易举。
虽然祝明殊打心底里不觉得闻人理会伤害纪连枝,可人性本就是世上最难参透的课题,他不敢拿纪连枝的安危去赌。
从警局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祝明殊去了趟小区附近的超市,添补些日用品。
祝明殊节约惯了,他一向会过日子,每次去超市都有买临期牛奶的习惯。从前在赵京酌别墅的冰箱里,除了死贵的生鲜鱼肉,他的临期牛奶也占据半壁江山。
祝明殊对这事很有几分自己的坚持,赵京酌怎么说都不听,索性就由着他去了。
祝明殊手里握着盒酸奶,站在冷柜前仔细阅读配料表和生产日期。不远处猝不及防传来道清泠悦耳的声音。
“京酌哥,我们去那边看看。”
冤家路窄。
不过短短一句话,却让祝明殊浑身一凛,冷意从脚底板一路蹿到天灵盖。他整个人如坠冰窖,连简单的拔腿就跑的动作也变得格外滞涩。
祝明殊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
年轻漂亮的男孩亲昵地挽住赵京酌的胳膊,仰起脸朝着英俊高大的男人撒娇。赵京酌推着购物车,偏头看向男孩的笑颜,一向冷峻的面孔流露出几分罕见的宠溺纵容。
祝明殊想不通赵京酌怎么会来这家超市,待祝明殊看清那男孩的长相的刹那,心底有了几分猜测,他来不及继续思考,趋利避害的本能令他下意识推着购物车东躲西藏。
他不想与这两个人打上照面,他得逃,一定要快!
许是祝明殊出门没看黄历,又或许是近来有些水逆,货架拐角处忽然飞出来两个顽皮的孩童,正在过道你追我赶,祝明殊躲闪不急,很不幸迎面撞上,购物车猛地从手中脱出,失去控制,直直地朝着摆放红酒的货柜架上撞去。
巨大的响声过后,酒柜上陈列的陈酿无一幸免,整整齐齐摔碎在地,酒液四处飞溅,泼了一地的红,引起不小的骚动。
众人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抬起头,将视线扫过来。
两个顽童惹了祸,被这一幕吓得当场逃窜,不一会儿便没了踪迹。祝明殊瞬间成了众矢之的,他尴尬地攥紧手心,冷汗“唰”地冒上来,恨不能就地死遁。
事已至此,祝明殊只得在心里祈祷赵京酌他们方才并未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可所谓事与愿违,越是不想遇见的人,碰上的事,偏偏接踵而至,想必就是如此。
祝明殊认命地埋头买单,想来这一面墙的红酒大概抵得上他大半年的薪水了,祝明殊登时感到一阵肉疼。祝明殊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却被告知刚才已经有人替他买了单
祝明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老师?”
祝明殊正出神,闻言循声回头,撞见张格外年轻精致的面孔。
“祝老师,真的是你?”
男孩松开身边男人的胳膊,三步并两步朝祝明殊走过来。
“好巧……楚冰。”祝明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干巴巴的,还有点沙哑。
跟十七岁那个瘦弱干瘪总是营养不良的少年比起来,二十岁的楚冰已经出落得高挑优雅且有气质。考上西林大学后,楚冰很少与祝明殊再有联络,祝明殊为他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感到欣慰,却不曾想再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我就说感觉刚才那个人像你,所以让京酌哥给你买了单。”楚冰绽出一抹纯洁的笑,一双眉眼本就漆黑稠艳,此刻微微眯起眼,更透出一股子妖冶的昳丽。他生得清秀,唯有一对水眸出挑,看起来很有韵味。
祝明殊不知道自己看向赵京酌的表情有多难看。赵京酌似乎往他这边扫了一眼,又似乎没有,神情冷淡,宛如看向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楚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祝明殊,笑里掺杂了点别的意味。
祝明殊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鼻梁上还架着副呆板的黑框眼镜,放在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与年轻漂亮的楚冰一对比,简直高下立见。
一颗是璀璨夺目的明珠,另一颗,只是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死气沉沉又枯败乏味的鱼眼珠。
任谁都知道该择谁舍谁。
“祝老师,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赵京酌。”楚冰挽着赵京酌的手,半偎在高大的男人怀里,两个人往那一站跟超模似的,倒真有点般配的意思。
“他也是资助我的大恩人,我从前和你提过的那个……”
后面的话,祝明殊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不会露怯,才不会让楚冰起疑,只是茫然地扣着指尖的倒刺,将手指头摧残得鲜血淋漓。
赵京酌轻微地皱了下眉。
“那个……钱我会还给你的。”祝明殊屏住呼吸,生生忍住眼眶的酸涩,低着头快速地在帆布包里翻找一阵,将工资卡递向赵京酌。
赵京酌没接,冰冷的视线扫向祝明殊恨不得埋进地底下的那张脸,淡淡道:“不必。”
“这是托小冰的福。”
祝明殊抿了抿唇,勾出一抹苦涩的笑。
“那真是……太谢谢了……”
赵京酌俯身朝楚冰耳畔说了些什么,二人离得极近,倒有几分你侬我侬的意思。
祝明殊不咸不淡地杵在一边,自觉尴尬,正想转身离开,却没想到楚冰比他先一步走了。
“祝老师,我下午还有课,就先走了,下次一定去拜访您。”楚冰朝他摆摆手,扬长而去。
这话其实祝明殊不怎么信,只当是逢场寒暄,楚冰考上大学后就跟他断了联系。
祝明殊不尴不尬地站在赵京酌对面,转身前,出于一点对从前学生的责任感,祝明殊叹了口气。
“赵先生,你已经是快要有家室的人了,楚冰他从前过得很不容易,眼看着现在好起来了,你就别去祸害人家小孩了。”这话说得直白犀利,祝明殊很不客气。
赵京酌拧起浓眉:“他知道。”
“什么?”
“他不介意。”
“……”
祝明殊愣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楚冰的这一行为评头论足,祝明殊只是有点心寒。
“你是他的老师,他却比你要聪明很多。”赵京酌从鼻腔发出短促的冷嗤,擦着祝明殊的肩,头也不回地离开。
“……”
超市里的人进出一波又一波,祝明殊站到双腿发酸,才提溜着一袋子商品慢吞吞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