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第2 / 2页)
“我很想让他带我走。”
方宝珍慢条斯理地说,“根据我听的小说,故事就该这麽演了。”
“但事实是没有,”她语气平静,“我只是忽然觉得,他站在人群里,也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男的。”
“其实他变化真的不大,毕竟小学五年级到初中毕业,也就过了那麽四五年,回头看看大伙都是毛没长齐的破小孩。但我当时不懂这个,也不是因为他变了才不喜欢他,只是站在那里,忽然就觉得,看着他在那里发烟,就是没有小时候看他给我捡橡皮的那种感觉了。”
“我不喜欢他了,”方宝珍轻轻地说,“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吧。看他的感觉,就像看田二一样,就是一个陌生的男的。”
“如果我让他带我走,和我嫁给田二有什麽区别呢?”方宝珍低声道,“我就是在当时意识到这一点。”
“你不想结婚。”夏潮看着她,低声说。
方宝珍点头:“对。”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跟任何男人走,我只是想离开这个破地方。”
“那我为什麽要结婚?”她笑,低头,将手里的掌纹线握了起来,“我直接走不就可以了。”
“所以,我就在一个月之后,趁我爹到镇子上打牌的时候,拿砖头砸烂了家里的锁,把里头所有的钱和我的身份证都偷了,然后,花了一个下午走到镇子上,跳上大巴,来了q城。”
“其实你拿了也没关系,”夏潮却说,“反正现在这三万块钱是你欠……我姐的了。”
方宝珍深深地看她一眼:“你说的对。”
她们边吃边聊,最后一口饭也扒拉完了。方宝珍把两个油亮油亮的小塑料碗叠起来,轻巧地跳下了栏杆边凸起的水泥台阶,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我好像有点跑题了。”
“总之呢,”她又仰头看了看天,“我刚出来那会呢,喜欢自诩独立女性,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怎麽才算真的对独立。我就是第一个月出来当洗碗工,交完房租还赚了几百块钱,就小姐妹一起淘了部二手机,刷抖音刷到的,说是什麽人要独立,就要无情无欲,最自由了。”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特瞧不起那些谈恋爱的,觉得他们和蒙着眼睛跳火坑没区别,哈哈。”
“不过,在遇见你之后,我这个想法又有一些改变了,”她认真地说,“我本来觉得,自己是特别孤独、特别了不起的,走了一条离经叛道的路,和那些随大流结婚的女的男的都不一样。”
“但是后来,”她轻声说,“我发现,我也不是瞧不起恋爱,我只是想要一种自由的生活。”
“不喜欢的反义词就是喜欢,追求不爱的自由,就是追求爱的自由。哪怕我小时候喜欢别人给我捡橡皮,只是想要被尊重的感觉,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人。”
“但‘想要被尊重’,怎麽不算一种欲望呢?”
“所以我才说,我是为爱私奔的。”
“人总是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才会明白,自己不想要什麽。就像我曾经有过那一块橡皮擦,我才会意识到,原来‘不喜欢’是这种感觉。”
“而我想要被尊重,想要把我自己的人生把握在自己手里,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不明不白的结婚,然后稀里糊涂就过一辈子。”
“所以我逃跑了。”
她再一次深深地看着夏潮:“我想,世界上很多人可能都是这样子,只不过,有些人的感情更孤独,更和世俗相反,甚至不能逃跑,只能闭着眼睛往前冲。”
“但说到底,我逃跑这件事情,在村里人看来不也是要砍头的事情?”她笑,“但我还是做了。”
“喜欢女孩子也是一样的。”
“你有没有看过一则新闻?说的是外国有一个人,一辈子没开过飞机,忽然有一天偷了架飞机,说去看鲸鱼。”
“听说那是一条很孤独的鲸鱼,生了宝宝,但是宝宝死掉了,她就这样独自托着她的小孩,在海里不停的游。那个人想看一眼这条鲸鱼,就一路把飞机开到了海边。最后,在海岛上一个人坠亡了。”
“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刷到这条老新闻,觉得可莫名其妙了,活得好好的,偷飞机干什麽呢?自讨苦吃,违背公序良俗。”
“但是后来,我又不这麽想了,”她坦荡地说,“因为,我意识到,可能在我村里人看来,我干的这些事情,或许比偷飞机去看鲸鱼还要荒唐。”
“起码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架飞机,”方宝珍咯咯笑,“但田老六真的有三万块彩礼钱,哈哈。”
她又一次擡头,望向天空,那一痕飞机云已经消散了。夏潮终于明白,她为什麽刚才总是一直望着天空。
的确。方宝珍想要做的事情,和偷飞机去看鲸鱼有什麽区别呢?想要得到尊重,想要得到自由,想象一架真正的飞机,看一眼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想做一颗螺丝钉,也不想做被耕耘的田和传宗接代的香火炉。
她的、她们的逃跑,和偷飞机又有什麽差别呢?
千古以来女人的反叛,都是这样的。
“所以,爱了就是爱了,跑了就是跑了,管别人的鸟话做什麽呢?”方宝珍望向她,目光灼灼,“这就是那天我和你吵架之后,回家想了好久好久才想明白的事情。”
“是我那天讲话太不过脑子了,真的很对不起。”她认真地说。
夏潮愣住了。
她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从来只有她用直球把别人打晕,第一次听见方宝珍这样热烈的真心话,反而无所适从。
平时还算灵光的脑子也卡壳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重新找到自己的舌头。
到头来,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我们那天,也不算吵架吧……”
方宝珍扑哧一声被她逗笑了。
“得了吧!”
她又咧嘴笑起来,“那天咱们分明就是快吵架了!”
“不过呢,纠结这个也没什麽意思啦,”她主动大方地说,又问,“夏潮,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夏潮被她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的,“废话,我们当然是朋友啊。”
“是朋友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暗恋谁。”